裁员风暴下的比特大陆:人工智能业务成为重灾区

一直以来,比特大陆都是加密货币领域的焦点,被外界盛赞也被行业质疑,经历迅猛发展也遭遇种种危机。深链财经采访了比特大陆研发、销售、btc.com、哥白尼项目等部门的多位离职员工,通过他们在比特大陆的故事和感受,部分还原比特大陆的真实样貌和它起伏跌宕的过去一年。自2018年12月24日正式裁员以来,已经有上千人从比特大陆这家矿机巨头公司离开。他们有的是工作多年的老员工,有的是刚刚入职不久的应届生,有的对区块链行业充满信心,有的则在日复一日的迷茫中消磨了激情。在时代的大背景下,无论是巨头公司还是个人,能过好当下就已不易,看清未来则是一种奢求。猝不及防的裁员北京海淀区宝盛南路1号院25号楼,一幢四层的独栋别墅大门紧闭。虽然春节已过,但节日的气氛还在。两个红色的“福”贴在铜色骨架的玻璃门上,两旁是一副对联,左边“富贵平安好运来”,右边“吉祥如意福星到”,大门梁上悬挂着两个红灯笼,不远处的墙上挂着块铜匾,印着“BITMAIN”(比特大陆)。3月8日,北京比特大陆公司所在的独立别墅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公司的前台,白色墙壁上的“BITMAIN”字样和炫彩的底纹十分显眼,旁边的电视正在轮播企业介绍。就在两个多月前,研发部门的张娜背着包从这里离开。事实上,直到被HR叫去谈话的那天,张娜还坚信自己不可能被裁,尽管从两个星期前,她就不断接到其他公司HR的“莫名”来电。仿佛不同公司HR之间消息是互通的一样。刚开始是“喂,你好,有考虑换工作吗?”,后来是“你好,听说你们公司在裁员,考虑来我们公司吗?”,再后来是裁员的当天,“你好,你有被裁员吗,考虑来我们公司吗?”。张娜对公司的裁员行动毫不知情,当意识到开始裁员时,也没它放在心上,那时的她正忙着手头的项目,“到了关键的节点”。“当时我在想,再怎么裁也不会裁到我们IC研发部门头上吧,也不会裁我吧。”回想起自己天真和后知后觉,张娜忍不住笑出声,苦笑。2017年9月份,作为应届生的张娜正四处求职,而比特大陆也开始了以“无与伦比,特立独行”为主题的校园招聘。就在不久前的8月份比特大陆刚刚获得由红杉、IDG等6家投资机构的5000万美元投资,风光无两。新闻报道里都是“每年卖10万台矿机,占70%矿机市场”、“月盈利2亿,直奔IPO”、“融资5000万美元,向AI扩张”等等诸如此类的话语。后来詹克团在接受《商业周刊》采访时表示,比特大陆2017年营收约27亿美元,超越展讯成为仅次于海思的大陆第二大IC设计公司。所以摆在张娜面前有两个选择,要么是去海思、紫光这样的大厂,要么是去寒武纪、比特大陆这样的创业公司。“当时选这家公司,首先是觉得这是一家创业公司,进去之后发展潜力可能会比较大,会多一些可能性。再一个,觉得它技术比较先进,而且也在往AI芯片方向发展。”不过后来发生的事情却让张娜有些意想不到和措手不及。2018年下半年,加密货币市场急转直下,以矿机作为主要收入来源的比特大陆受到剧烈冲击。比特大陆也在招股书上承认:2017年繁荣的加密货币市场让比特大陆下了错误的判断。对于刚进入职场、埋头于工作的张娜来说,区块链、比特币还是全新的事物,行情变化会给公司带来什么冲击也不在她的关注范围,直到HR将白纸黑字的裁员协议书推到面前时,她才如梦初醒。2017年9月份参加校招,10月份拿到offer,2018年7月入职研发部门AI方向,12月被裁。张娜在比特大陆待了不到6个月的时间。回顾在比特大陆的这几个月,张娜最深刻的感受是,这家公司凭借高薪和名气挖来了很多高水平、高素质的研发人员。“可能我们部门单拎出来一个人,在其他公司都能当一个小领导,但在这里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员工。”这也是为什么裁员的消息出来以后,那么多公司的HR打电话的原因之一。张娜至今仍十分坚信,比特大陆有这么一帮优秀的研发人才,如果稳定发展,一定能够做出了不起的产品。不过,她也承认,就比特大陆的发展状况来说,人才的价值并没有得到充分的施展和发挥。“人工智能芯片领域虽然很火热,但其实行业内的大家也都处于探索阶段,并没有找到一个爆发点和突破点,比特大陆也面临着这样的问题。”离开比特大陆后,张娜再也没有打听过AI部门的情况,不过有比特大陆内部员工告诉深链财经,公司将所有不盈利的项目都进行了优化,AI部门是裁员的重灾区。“很遗憾,真的挺遗憾的。”提起自己被裁这件事,张娜声音里还带着惋惜。拥挤、忙碌、虚幻感销售部门的陈玥比张娜入职得早,离开得也更早。对于陈玥来说,进入比特大陆,纯粹是一个偶然。2017年10月份,陈玥陪朋友一起参加比特大陆的校园宣讲会,对她而言,比特大陆完全是一个陌生的存在,“如果不是朋友拉着我,我肯定不会去”。不过,在校园宣讲会上,一个叫张原的比特大陆高层吸引了陈玥的目光。“虽然比特币、区块链这些我听不懂,但她说话时冷静有逻辑,同时富有激情,让我感觉这个人很厉害,这家公司也很棒。”陈玥回忆道。后来陈玥才知道,张原是吴忌寒的同学、助理,同时也是DEX.TOP交易所的负责人。不过在后来裁员行动中,这个项目也被砍掉了。和朋友被刷掉不同,陈玥幸运地通过了笔试和面试,拿到了比特大陆销售部门的Offer。第一天入职比特大陆,陈玥就感觉到了这家公司的“不太一样”——拥挤、忙碌,以及巨额营收带来的虚幻感。事实上,就在陈玥入职时候,比特币一路攀升,突破1万美元,比特大陆也进入了自成立以来的“高光时刻”,生产的矿机被疯狂抢购,源源不断的现金流入公司。“一个国外的客户,大老远跑到北京买到了2000多台矿机,很感谢销售,非要请吃饭、送鲜花,说以后还要定期买。”陈玥对这件事印象深刻。比特大陆招股书显示,2015年比特大陆矿机销量为23万台,2016年为26万台,2017年上半年这个数字还是18万台,等到2017年下半年和2018年上半年矿机销量猛增至144万台和256万台。“特别夸张,感觉很虚幻,每天做合同都是好几百万美金。200台以下算是小单子,大单子有几万台,货比较紧俏的时候,还要去拒绝客户,不好意思,我们的货已经卖完了,等下一批。”在这种火热的行情下比特大陆也开启了疯狂的扩张模式。从陈玥入职到离开,比特大陆员工从500多人扩充到了2700多人,最疯狂时一天有80多人入职。“公司很挤”,每个人的工位大概这么大,陈玥伸开手比划了一下,不到一米,“我要走的那一阵,更拥挤,大家得轮流出差才能保证每个人有位置坐”。不过,在日复一日的接待客户、回邮件、做合同、签字的过程中,陈玥陷入机械的忙碌和巨大的虚幻感中。“比特大陆的销售在某种意义是不像是销售,大家都是定薪,没有销售压力,最关键的是学不到东西,看不到自己的发展前途。”离开比特大陆后,陈玥面试了几家互联网公司,几乎HR都会问她,比特大陆不是快要上市了,你为什么还要离开?“我当时也觉得,可能比特大陆真的快要上市了,不过现在却有一种大厦崩塌的感觉。”回想起来,陈玥觉得公司发展得实在太快,而领导却缺乏管理经验,很多事情没有方向和规划。其中一件事是这样的,当时比特大陆处于扩张期,公司决定在海外开设办公室,于是派销售部门的员工前往海外。但事实上,设立海外办公室的目标和计划并不清晰,这也让很多员工感到困扰。“听说是提前一个月就让员工办了签证,然后就派过去了,就是让大家自己去探索能够干些什么。”对于所谓的海外“扩张”计划,陈玥有些哭笑不得。而就在陈玥离开后,刚建设不久的一些办公室也被迫关闭。事实上,吴忌寒可能也察觉到了一些问题,有比特大陆员工告诉深链财经,5月份的时候吴忌寒曾越过一些部门领导向员工发问,“你觉得公司遇到了什么问题,你希望改进哪些方面?”关于两位老板的不和,陈玥从来都没有在公司内部听过相关的八卦。只是有一次,陈玥听说詹克团找到销售过问矿机客户退款的事。“从分工上来说,詹总是负责研发,寒总负责矿机销售这块,为什么詹总会问矿机销售的事呢?”陈玥心里一直都有一个问号。哥白尼“团灭”“如果不是看在我是从比特大陆出来的,估计他们都不会约我面试吧。”蒋虎一边抽烟,一边自我调侃。自从哥白尼项目被裁之后,蒋虎一直待在北京寻找机会,不久前去面了蚂蚁金服的区块链岗位,不过正如他去之前所预料的那样,被刷了。蒋虎在比特大陆待了仅半年的时间,就在陈玥陷入挣扎的时候,满怀期待的他刚进入哥白尼团队。“2017年年底的时候行情非常好,瑞波涨了3200倍,我一听,这东西应该蛮有意思,然后就读了比特币的白皮书,随后就决定做加密货币和区块链相关的工作。”2018年年初,观察了一个月的“宏观局势”后,蒋虎开始入场炒币,在一次盯盘炒币的过程中,因为打了一会儿盹儿,十几万的积蓄都赔了进去。虽然炒币没有赚到钱,但是蒋虎对区块链还是十分看好,于是从深圳的公司离职,决心找一份相关的工作。而比特大陆成为了他瞄准的公司。6月份,通过层层面试蒋虎如愿以偿进入了比特大陆的哥白尼团队,当时公司没有多余的工位,蒋虎只能和一些同事只能坐在会议室办公。哥白尼项目组的资深员工张猛告诉深链财经,哥白尼团队成立于2017年10月份,主要负责重新设计BCH客户端。一开始只有6个人,因为公司扩张后来扩充到了30多人。“当时坐在我对面的是一个博士,左边是清华的实习生,右边是北大的实习生,坐在中间多少有些瑟瑟发抖。”对于身边同事的高学历和名校身份,蒋虎多少有些被“震”住了。在哥白尼项目组的日子,蒋虎觉得非常快乐,团队融洽,身边厉害的人也多,感觉一切都“蒸蒸日上”。然而好景不长,12月24日,周一,蒋虎试用期结束的日子,刚刚请团队的同事吃饭庆祝后,蒋虎就被HR叫去了谈话。最终欢聚的团圆饭变成了散伙饭。“时间很短,就聊了两分钟,大家相视一笑,然后HR把两份离职方案放在我面前,问我选哪个,我说我选这个。”随后,蒋虎便收拾东西离开了比特大陆,紧接着哥白尼项目组的其他人也陆续被叫去谈话,后来蒋虎得知,整个哥白尼都被“优化”了,团灭。和蒋虎不同,在正式裁员之前,张猛就感觉不太对,虽然多少觉得自己不会被裁员,但张猛还是提前做了打算。在被裁的前一周,张猛就开始面试求职。对于哥白尼的“团灭”,蒋虎心里很坦然,“人都是公司辛辛苦苦招来的,他们也不愿意裁员,但没办法,大家也能理解,而且公司给的补偿方案很良心,大家不会有什么怨言。”而在张猛看来,哥白尼这个项目本身就存在问题。“目标不明确,没有计划和具体实施步骤,领导可能都没有想清楚为什么要做这件事,项目没有多大的战略地位,也没有什么重要意义,可能只是小领导糊弄大领导的产物。”张猛有些愤慨。此前华尔街见闻和Coindesk分别爆出“哥白尼团队加入吴忌寒新公司”、“哥白尼团队再创业”等消息。对于吴忌寒出走创立了新公司,张猛表示怀疑,但对于哥白尼团队的人重新聚集在一起做事,张猛认为可能性不大。“哥白尼的很多人都不看好区块链转身去传统互联网了,很多员工工作都已经定了,而且大家不一定愿意跟原来的领导共事。”矿机巨头的痼疾相比张娜、陈玥、蒋虎、张猛,程缘是比特大陆的老人了,截至被裁员的那天,程缘刚刚好在比特大陆待了三年零两个月。“特别巧,跟我谈裁员的这一天刚好是我就业合同到期的这一天。”程缘笑着说。采访前不久,程缘刚刚确定了新工作,喝完酒的脸上泛着红光。大学毕业后,程缘在一家网络安全公司待了一年时间,2015年机缘巧合来到了比特大陆,进入了BTC.com部门,在此之前他在新闻上听说过比特币,但从来不知道比特大陆这家公司。“当时也就是瞎投,结果就被叫去面试了,面试问了几个技术问题,结果我都没答上来,但还是把我录取了。”对于当时能够进入比特大陆,程缘至今都觉得挺不可思议。程缘清晰地记得那个时候比特大陆还不足100人,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公司。进入公司后,程缘埋头做开发,但一直不太明白这家公司到底要做什么。“部门领导每天开会时都会呼吁大家一定要买10个比特币留着,我当时心里想,这不是傻嘛,买这玩意儿干啥。”程缘一边说一边笑。工作一年以后程缘才渐渐明白比特大陆是一家什么公司,而比特币也开始朝着牛市进发。在行情急速上升,矿机供不应求,比特大陆迅猛发展的过程中,程缘明显感受到了公司内部显著的变化。“膨胀,有一种暴发户的感觉,有一天我跟IC部门的人一起去踢球,当时他们要买一个什么专利,需要很大一笔费用,当时负责的哥们儿就说,没关系,尽管买,公司有钱。”而程缘和同事也因为炒币赚到钱后,被裹挟进一种“赚钱真是太容易了”的虚幻之中。不过回过神,程缘也进行过理性的分析,和陈玥的看法一致,程缘也认为公司急遽扩张的过程中忽视了内部的管理。“举个例子,作为开发者,长时间没有需求,没有活干,每天上班就是上上网,这明显有问题。”在比特大陆三年多的时间里,程缘对公司越来越了解,发现的问题也越来越多。不过,所有的问题都隐藏在鲜花和掌声背后。“在公司时,我们并没有感觉到老板之间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与分歧,他们两个分工很明确,詹总主要是管技术这一块,把控整个IC部门和矿池,寒总主要负责销售部,矿机销售这一方面。”就在程缘等一大批员工被裁不久后,比特大陆相继被爆出创始人不和、吴忌寒出走等公司内部的负面新闻,不少内部员工都十分惊讶:是真的吗?为什么会这样?“公司的主要问题是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我觉得是行业的问题。跟行业、大环境相比,公司内部的管理问题其实是小问题,很多时候趋势不可阻挡。”在程缘看来,比特大陆最大的问题是没有核心竞争力和不可替代性。矿机、矿池可以赚钱但要看行情吃饭,而且矿机本身的技术含量并不高,如果三星、英特尔进入这个行业,比特大陆不会有多大优势,浏览器做得可以但也经常宕机,钱包是一塌糊涂。因此,对于老板们来说,寻找公司的不可替代性变成了至关重要的事情。吴忌寒想要通过获得一条具有高共识的公链来营造壁垒,詹克团则寄希望于AI芯片。“有钱的时候,大家可以分头去尝试,看看谁是对的,没钱的时候注定要有一个人,或者两个人都要做出让步。”而在从比特大陆离职,后来创办了币印矿池的朱砝看来,吴忌寒是一个很优秀的人,但同时也很固执。自2018年12月24日裁员以来,已经有上千人离开比特大陆。他们有的是像张娜一样的应届毕业生,有的是比程缘资历还要深的老员工,有的人仍旧在关注老东家的风吹草动,错愕叹息,有的人则离开了这个行业,不再关心昨日。在经历了几个月的试用期考核后,陈玥顺利转正,正式成为一家互联网公司的员工;张娜带着遗憾离开了北京,去往另一座城市;张猛不愿意放弃已有的积累,选择继续留在行业里;程缘外出旅行了一圈后,最终下定决心离开区块链行业;蒋虎还在北京游荡,掐灭手中的烟头,赶往下一个面试地点。傍晚五点半,温度开始降低,远处的晚霞像血一样鲜红,比特大陆门前的榆树和梧桐光秃秃的,没有一点生气。一阵风来,两个褪了色的红灯笼轻轻摇晃,这时有员工推开门大步走出,在路边蹬上一辆自行车,身影慢慢消失在霞光里。(注:应采访者要求,文中张娜、陈玥、蒋虎、张猛、程缘为化名。)

普京集团娱乐网 1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全球最大矿机生产商比特大陆公司内部正在遭遇一场激烈震荡。

多位知情人士向界面新闻记者透露,比特大陆刚刚完成一轮大规模裁员,裁员范围包括区块链、人工智能、芯片等多条业务线,其中被寄予厚望的人工智能业务成为此轮裁员重灾区。

比特大陆占据着矿机行业70%以上的市场份额,在2017年的数字货币大牛市中,这家公司成为最大赢家,年净利润近50亿元人民币。但2018年,行业迅速转熊,矿机滞销,比特大陆的营收和净利润都大幅下滑。压力之下,比特大陆开始大量裁员,众多尚未盈利的创新业务也被砍掉。

除裁员外,比特大陆一直以来施行的双CEO管理架构也突生变数。

多位知情人士向界面新闻记者证实,比特大陆的两位联合创始人吴忌寒和詹克团已经双双卸任CEO,仅担任董事。新任CEO由公司内部的一位项目总监王海超担任,不过该变动还未在公司正式宣布。

对此,比特大陆方面向界面新闻表示上述“传闻不实”。

去年9月底,比特大陆向港交所递交招股书,此后一直没有下文。1月23日,港交所总裁李小加在达沃斯论坛接受媒体采访时对矿机制造商在港股IPO做出偏负面的表态。

“过去通过A业务赚了几十亿美金,突然说将来要做B业务,但还没任何业绩。或者说B的业务模式更好,那我觉得当初拿来上市的A业务模式就没有持续性了。还有之前监管不管,后来开始管了,那你还能做这个业务,赚这个钱吗?”李小加认为,这类企业不符合港交所的“上市适应性原则。”

他虽没有明指比特大陆,但伴随着一系列动荡,这家全球最大的矿机制造商从曾经的风光无限走入了创立以来的最低谷。

裁员风暴

2018年圣诞节期间,比特大陆开始裁员。“公司给的理由是战略调整,这轮裁员的范围比较广。”被裁员工吴风告诉界面新闻记者,比特大陆给出了两种赔偿方案——“N+2”和“N+1+3”,其中“N+1+3”中的“3”指相当于该员工月薪3倍的公司股权。

吴风所在的部门是曾在比特大陆如日中天的哥白尼团队,哥白尼是国内唯一一家BCH开发团队,在高峰时期,该团队有40多人,在这轮调整中整个团队全部被裁掉。“对上市已不报希望”,他选择了全部由现金支付的补偿方案。

多位知情人士透露,这轮比特大陆裁员规模可能高达50%,具体数字由比特大陆人力资源部门掌握,但即使未达到这个数字,这轮裁员比例也相当之高。

据一位接近比特大陆核心层的前员工汪磊估算,裁员之前,比特大陆有约3000名员工,其中市场、销售、行政等有约1000多名员工,矿机部门和AI部门约2000人。此次裁员中,矿机业务裁员比例为百分之三四十,AI业务裁员比例则达到百分之五十。裁员之后,比特大陆的员工总数缩减至1000多人。

在裁员之前,比特大陆的公司规模经历了一轮急速膨胀。

2017年中旬,比特大陆总员工数不过三五百人,到2018年8月份涨至3000多人。这一年,比特大陆将AI芯片作为全力开拓的新业务,在这批新员工中,大部分都是与AI芯片研发相关的技术人员。

比特大陆的AI芯片业务包括云端芯片和终端芯片两部分,据汪磊透露,相对不那么重要的终端芯片业务成了这次裁员的重灾区,云端芯片业务比较重要,但也在缩减人数。

不过,这一说法也被比特大陆方面否认。

据界面新闻了解,比特大陆的终端芯片团队位于台湾,是一家名为芯道互联的公司。这家公司成立于2017年7月份,员工总数约200人。据台湾媒体报道,芯道互联成立之初,开出高于其他一线企业的薪资水平,在台湾IC圈疯狂挖人,甚至引发联发科正式发函,提醒芯道互联尊重同业知识产权和营业机密,以免违法。

普京集团娱乐网,据半导体行业媒体“芯科技”报道,在2018年12月下旬,芯道互联陆续约谈研发人员,拟将招募到的约200名研发工程师裁减50%,以降低成本支出。

界面新闻记者2月18日探访芯道互联位于新竹市的办公地址发现,该公司还在正常营业,不过工作人员并不多。

普京集团娱乐网 2芯道互联公司。图片来源:界面新闻

在芯道互联传出裁员消息后,比特大陆曾对外回应,“芯道互联不是比特大陆子公司,双方仅有业务合作关系。”但据汪磊透露,芯道互联与比特大陆不止于业务合作,“比特大陆最初给发了两个月工资,之后自负盈亏。”

不仅如此,与终端芯片配合做硬件设备,如开发板、摄像头,及应用软件研发,如人脸匹配的团队也被裁员。

2018年10月,比特大陆宣布投资13亿元福州闽侯设立算丰科技产业园项目,算丰为比特大陆AI云端芯片的品牌名。据界面新闻记者了解,算丰科技产业园近期也在裁员,有些入职不足三个月的员工已经接到裁员通知。

比特大陆为何疯狂裁员?2018年虚拟数字货币转入熊市是一个原因,但不是全部原因。

这次赌输了?

“在这个圈子里混,从性格上来讲,都是赌徒。不管卖矿机、挖币还是炒币都跟赌博一样。”汪磊说。

从比特大陆的发家史来看,确实是一个“赌成功”的故事。

比特大陆成立于2013年,成立不久后即遭遇熊市,几乎破产。在其他竞争对手被寒冬清洗消亡的时候,凭着对区块链及数字货币的坚守,比特大陆在熊市仍投入巨资研发矿机,终于在2017年的行业大牛市中迅速崛起,一举成为占据矿机市场70%份额的行业垄断者。

数字货币价格暴涨及垄断的市场地位给比特大陆带来丰厚的利润。2017年,比特大陆的净利润为7亿美元,2018年上半年更是高达7.4亿美元。比特大陆的估值也达到150亿美元以上。

“回顾过去,比特大陆每次都是堵上全部身家,几次赌博都赌成功了。”一位调研过比特大陆的投资人对界面新闻记者说。

矿机生产是一个极其强调抢时间的行业。因为在矿机生产出来之后,挖矿爆赚的时间只有两三个月,等到算力迅速堆积起来,挖矿收益下降,矿工购买矿机意愿下降,矿机就会滞销。吴忌寒曾在接受财新采访时说,“做矿机非常赶时间,需要代工厂昼夜加班赶工。”

而在矿机上游的挖矿芯片生产,也是如此。一般芯片生产需要经过设计、画版、流片、封装、测试、量产环节。流片是指对设计好的芯片进行小规模试产,流片成功后,再对芯片进行测试,以验证芯片性能是否满足要求,之后才进入大规模量产环节。

测试环节往往需要三至五个月。但在比特大陆,甚至在整个矿机行业,芯片几乎没有测试环节,一旦流片成功,能够跑起来,就立即投入生产。通常来说,矿机行业的芯片迭代速度以半年为单位,在行情热时,甚至会缩短至三个月。

也因为赶时间,比特大陆在台积电流片的时候,几乎不与其他厂商拼版。“拼版”是指因开模费用昂贵,多家芯片厂商一起流片,以分担流片费用。“拼版”的好处在于可以节省费用,但坏处也很明显,需要等其他厂商的时间,耗时较长。

在芯片流片时,比特大陆为抢时间从不拼版,一掷千金。“各家芯片产商中,除了苹果有实力说全包外,连华为都要等别人一起的。”汪磊说,在芯片流片后,比特大陆还会向代工厂下大量的订单,目的就是把产能抢断,这样竞争对手只能等产线空出来,中间的时间差往往就是比特大陆矿机爆赚的时间。

比特大陆销售最好的矿机是2016年6月推出的蚂蚁S9,直到2018年Q1,这款矿机的销量仍占据矿机销售总收入的近七成。不过,在S9推出之后,因要求分配股权被詹克团拒绝,核心技术员工杨作兴离开比特大陆,并创办神马矿机,成为比特大陆的竞争对手。

在杨作兴出走后,比特大陆的矿机芯片研发由詹克团主导,虽投入重金,但一直进展不顺。

据汪磊估算,从2017年开始,比特大陆至少有4次矿机芯片流片失败,包括16nm、12nm和10nm的芯片,其中16nm流片失败了两次,这令比特大陆损失至少60亿到80亿人民币。比特大陆官方并不认可这一数据。

普京集团娱乐网 3比特大陆销售成本构成。来源:招股书

不过,几个可以参考的数据是,据比特大陆招股书,2017年,加工费及原材料成本项花费9.73亿美元,较上年同比增长9倍。而在2018年上半年,这项费用更高达14.76亿美元,同比增长11倍。

“这个圈子就是要抢时间,会赌博式下单。赌输了50亿亏出去,赌成了100亿赚到手。”汪磊说。

在汪磊看来,至少这几次流片,比特大陆赌输了。而投入重金研发的7nm芯片,推出后赶上比特币熊市,又因价格昂贵,遭遇滞销。深圳一位矿机销售告诉界面新闻记者,现在二手矿机卖的比较多,价格在几百到一千块之间,一手矿机卖的很少。而比特大陆的7nm芯片矿机,价格在四五千块钱,因为太贵几乎没人买。

一位区块链行业资深人士则说,比特币价格到3万人民币就是关机价,“现在矿机都卖不出去,没几个敢接盘的。”

转型困境

过去两年,比特大陆在矿机芯片研发上耗资巨大,但效果并不好。到2018年,虚拟数字货币迅速转熊,矿机销售几乎停滞,比特大陆赖以生存的营收支柱遭遇重创。

其实比特大陆很早就意识到了挖矿行业的周期性风险,并且考虑到区块链始终存在较大的政策风险,2017年比特大陆宣布进军AI芯片行业。在招股书中,比特大陆称AI芯片业务将是公司的战略重点,并表示IPO募资将用于高科技AI芯片及AI应用的研发及扩大生产。

2017年11月,詹克团亲自发布了比特大陆的AI品牌算丰,以及首款AI芯片BM1680。次年3月份,比特大陆推出第二款云端芯片BM1682。

据汪磊透露,这两款芯片的出货量都非常少。“第一代几乎没有,第二代芯片出货量总数仅为几百片。因为芯片稳定性不够,有些卖出去还会被客户退回来。”

另一名前比特大陆AI部门员工告诉界面新闻记者,两款芯片出货量低原因在于,第一代还处于验证摸索、磨合团队的阶段,第二代产品主要针对园区和政府部门,客户验证比较仔细,销售周期很长。但他认为比特大陆推出的新三代芯片BM1684稳定性大幅提升,在市场打开后,预计销量会大幅上涨。

但即便如此,目前AI芯片业务短期内还不能为比特大陆贡献营收,仍然是一个需要不断投入的新业务。詹克团曾说,比特大陆发展AI芯片业务的优势在于“以战养战”——即主营业务矿机销售带来源源不断的现金流以支持AI芯片的发展。但在熊市,这个优势已经被大大削弱了。

比特大陆的另一重风险在于其重仓持有的虚拟货币。

2017年8月份,在主导比特币后,比特大陆开始斥巨资扶持BCH。吴忌寒本人也成为BCH布道者,在各个场合站台并推动BCH的发展。

招股书中显示,比特大陆的大部分加密货币来自矿机销售,截至2018年6月30日,比特大陆总资产中28%为加密货币,达到8.8亿美元。这些资产都以成本价计算,这意味着,一旦BCH价格持续下跌,这些资产将面临巨大的减值压力,而BCH近一年来价格已经跌去90%。

除购买BCH托市外,比特大陆公司还成立了哥白尼项目,该项目负责BCH基础设施开发,以推动BCH更快落地。一位知情人士说,哥白尼团队“一度在公司资源非常好,地位很高”。但是,这轮裁员中哥白尼团队全部被裁。

“公司现在的战略调整方向是尽量砍掉亏损项目,留下有收益的项目。”吴风告诉界面新闻记者,哥白尼是开源项目,没有收益,且短期来看投入远大于收益,因此被战略放弃。

“比特大陆仍然重视BCH,毕竟公司持有很多BCH。不过应该不会像之前一样举全公司之力扶持BCH了。”前述知情人士说。

管理层震荡

比特大陆是一家年轻的,并且人员和业务快速膨胀的公司。

一直到2018年7月底,比特大陆公司都还处在扩张状态。一名7月底入职比特大陆的员工王婷告诉界面新闻记者,当天共有50多人与她一同入职。这位员工面试某个业务线的运营岗,但上级并不懂运营,在混乱之中HR只好临时拉来其他业务线的运营来面试。

这名员工还透露,比特大陆内部投资或收购了不少项目,包括区块链游戏、数字货币交易所,与区块链相关的项目几乎都投了一遍,其中很多项目并未对外披露。这种财大气粗的做派,一段时间引来非常多区块链初创公司都到比特大陆来寻求投资。

长期以来,比特大陆实行双CEO制度。吴忌寒曾对外解释道,他与詹克团两人的关系是互补组队——就像兵乓球双打比赛,球打过来,谁在最佳接球位置谁说了算。但在2018年,员工越来越多地感受到两位CEO之间存在分歧。

吴忌寒主要管销售、矿池、矿场运营等业务,詹克团则管矿机芯片、AI芯片的研发。在比特大陆公司内部,吴忌寒和詹克团各带各的人马,两方之间泾渭分明,人员几乎不会互相流动。

“吴忌寒是投资出身,偏好轻资产的业务,而詹克团是技术出身,力推AI芯片。”王婷说,“两位老板之间常常有分歧,比如吴忌寒会说什么业务配多少资源,哪些人去做。过一段时间,詹克团会问这项业务为什么没有产出,就会主张裁员。”

在比特大陆员工看来,吴忌寒是一个有信仰和梦想的人。他信仰区块链技术和数字货币,花费巨资支持BCH的发展。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比特大陆向海外销售矿机都只收BCH,不收现金,这甚至会占到比特大陆营收的三四成。为推动BCH更多应用落地,比特大陆公司的员工餐补也以BCH发放。

詹克团则将公司发展的赌注压在AI芯片上。

汪磊认为,詹克团与吴忌寒的分歧本质在于资源有限而梦想不同。“两个人一起赚过钱肯定关系不错的。但到市场熊市,吴忌寒做BCH亏了不少钱,詹克团做AI芯片也亏了不少钱。两个人都坚持认为自己选择的方向有希望,这是理念上的差异。”

两个人的管理风格也不尽相同。吴忌寒不管具体的事情,充分放权。詹克团的管理风格则是事必躬亲式的,会亲自参与、指导每一个项目。最多时候,詹克团直接管理的项目达到一百多个,在一百多个项目群中都会参与讨论、表达意见。詹克团经常夜里两三点还在群里分配工作,早上七八点就到公司上班。

在一些员工看来,詹克团有魄力和远见,且性格强势。在另一些员工看来,这位老板性格急躁,产出达不到预期就要裁员,且经常在项目会上破口大骂,给业务团队施加很大压力。

这样的管理风格也在内部受到一些质疑和抱怨。“不到一年时间,公司从三四百号人爆炸式增长到两千多人,对管理确实是很大挑战。”汪磊说。

或是为了解决管理问题,多位知情人士透露,吴忌寒与詹克团已经双双卸任CEO职位,由一位项目总监王海超担任新任CEO,不过现在詹克团仍未完全退下来,仍然在列席项目会议。这意味着,比特大陆的管理层在未来一段时间内可能仍然处于不稳定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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